清晨五点的上海,天光未亮,大多数弄堂还在沉睡。但在城市某个不起眼的角落,一扇卷帘门哗啦升起,一股浓郁而温润的香气,混合着羊骨、羊髓与时间熬煮出的醇厚,率先唤醒了街角。这是一家开了八年的羊肉汤馆,老板老陈的一天,从这锅注定要沸腾一整天的头汤开始。
八年前,老陈从西北老家来到上海,带着家族传了三代人的熬汤手艺,在这条并不繁华的街上盘下一个小门面。他的执念很简单:用家乡牧场散养的羯羊,配上几十味温和滋补的药材香料,遵循“大火攻,文火炖,细火焖”的古法,熬一锅清澈见底、鲜而不膻、香浓暖胃的羊肉汤。这一熬,就是八年,近三千个凌晨五点。
“汤是魂,时间是料。”老陈常说。每天第一批羊骨与精选带皮羊肉下入硕大的汤桶,注入凌晨接来的清水。起初是猛烈的大火,逼出油脂与血沫,悉数撇净,直至汤色初现清亮。而后转为文火,让羊骨的钙质、胶原与肉中的氨基酸,在长达六小时的缓慢相拥中,丝丝缕缕地融入汤水。最后是几近无声的细火,维持着滚沸边缘的“菊花心”,让香气彻底沉淀、融合。这期间,老陈几乎寸步不离,观火候,察汤色,全凭经验与感觉。他说,每一锅汤都有脾气,得顺着它来。
上午十点,第一锅汤成。汤色如淡茶,清澈透亮,表面只浮着几点金黄的油星。舀一勺入口,瞬间,极致的鲜美裹挟着暖流直抵胃腹,羊的鲜味层次分明,后韵是药材带来的若有似无的甘甜,绝无半点腥膻。这便是驱车三十公里也要来喝的那一口“神仙汤”。
汤馆没有菜单,主食就是汤。可以配白切羊肉,蘸着特调的椒盐或辣酱;可以泡一碗米饭或扯一片馍;更多的人,就是纯粹为这一碗原汤而来。店堂不大,六七张桌子,常常坐满。有附近早起锻炼的爷叔,有加班到天明的白领,更有专程从浦东、松江甚至更远地方赶来的食客。“吃过他家的,别的总觉得差了点意思。”一位熟客说,“不光是味道,是这股子从清晨就开始的、踏实的暖意。”
老陈的店,像是一个静默的坐标,安放在快节奏的都市图景中。它不搞网红营销,没有精致装修,全凭口口相传。八年,物价涨了几轮,他的汤价却调得克制。“来的都是朋友,是知味的人。”在他看来,那锅凌晨五点的汤,熬的是良心,守的是一份对传统滋味的敬畏,暖的是这座城市里无数需要慰藉的肠胃与人心。
当夜幕降临,最后一碗汤售罄,老陈清洗着巨大的汤桶,准备第二天的食材。循环往复,近乎修行。这碗驱车三十公里也要来喝的羊肉汤,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。它是时间赋能的至鲜,是手艺人的固执坚守,是茫茫都市中一份确定性的温暖慰藉,更是上海这座城市海纳百川的味觉版图上,一抹踏实而亮眼的烟火色。